第五十二章 殊途(3)

安非anfei / 著投票加入书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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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六月的最后一段时间就像一场错位的追赶。我在前方踽踽而行,梁辰却在身后心急火燎地推着我快步向前。离别的日子越近,我越对离别本身感到反感。我甚至开始憎恨起我从未去过的那座城市,比起新的人生起点,我觉得它更像是一个牢笼。而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如同一桩让我身不由己的绑架。

    我真想把这些事全都告诉梁辰,可是我却不知该如何开口。他最近甚至连去深圳之后的计划都懒得再跟我讨论了,他将所有的问题都打包暂存进了一个行李箱里,然后一股脑地丢在了一列火车上,然后他便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等待站台上的汽笛声响起。他说我们在深圳会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想那些问题。

    我于是愈加的燥郁、惶恐。我甚至想过要不要逃跑,逃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。不过我并没有逃跑。我在逃走之前,那班列车就自己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十分寻常的夜晚,我和他看完电影搭地铁回家。我们一开始聊的都是轻松的话题,他听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倚在车窗上对我微笑。后来,我不经意地说到“过几天可能还要去台里拍一场外景”时,气氛便急转直下了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这句话那么忿然,我几乎刚刚说完,他就大声地质问我说:“你不是都已经辞职了吗?为什么还要去拍外景啊。”

    我有些尴尬地示意他小声一点,然后跟他解释说:“悠悠下个月就要辞职去准备婚礼了,节目组最近有点忙。”

    他依旧一脸愠怒地说:“你们电视台那么多人,谁去拍不行?干嘛非要找你啊?”

    我说:“我在台里待了快一年,回去帮一下忙怎么了?”

    他又说我根本就是在找借口想留在北京,不想跟他走。

    我们就这样一直吵到了下一站,我看着其他人脸上或嫌恶或鄙夷的神情,索性跟着人潮走下车去。不想刚刚走到站台上就被梁辰从背后拉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要去哪儿?”他冷冷地看着我说。

    “我出去走走不行吗?我不想再继续跟你吵下去了!”

    他依旧没有松手,我于是又对他喊了句:“你放开我!”

    “好让你再去找那个男人?”他冷笑说。

    “梁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眼睛里是快要喷发出的怒火:“你到现在了还在跟我装?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做的那些事吗?!短信、电话、邮件,还有上门服务,顾小曼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廉价啊?那个混蛋给了你什么好处,你要那么卖力地侍奉他?你对他投怀送抱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?你他妈到底把我当什么了?!”

    我默然地站在那里,心里忽然难受的厉害。

    我缓缓地开口说:“那你又把我当什么了?查看我的短信、邮件、电话记录,随时随地追踪我的行程,打电话给我的朋友确认我有没有说谎,隔离我所有的异性朋友。我在你面前就像一个人质一样,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!我他妈早就受够你了!”

    我这么说着的时候心里更加的难受起来。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跟他解释那些误会,反而用同样的方式去刺他一刀。当我们把彼此心里的伪装都卸下来的时候,竟只剩血淋淋的伤口了。

    他木然地站在那里看着我。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。他要上前拉我,却被我一把甩开。他于是又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我。我奋力地挣扎,他的右手恰巧甩在了我的颈间,一股金属划过的刺痛感顿时从我的下颌传了过来。

    我惊喊了一声,他连忙放下了手臂。我抹了抹下颌,手背上一片殷红的鲜血。他见状慌忙从包里拿出纸巾帮我止血,却被我猛地抬手挡开了:

    “你别碰我!”

    他呆呆地看着我,俄而颓然地走到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我的心又开始痛了起来。那痛苦实在深刻,以至于下颌上的那点疼痛一下子便被掩盖了过去——我想那伤口应该是被他手上那枚对戒划伤的。那两枚对戒上,一枚刻着“爱情”,一枚刻着“永恒”。而今,又有什么还是存在的呢?

    我静静地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,他静静地坐在那一排蓝色座椅上。他的头垂的很低,手臂无力地搭在膝盖上,就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。

    “你不会跟我去深圳了是吗?”过了许久,他终于在对面开口说了一句。像是在对我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我没有回答,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我想跟他说,我舍不得这个城市,我终究还是无法丢下我在这个城市里拥有的一切跟他走。我无法适应一个所有的人都跟我说“你食咗饭未”的环境,“嘛去?遛儿早儿呢”才是让我觉得亲切和舒适的文化语境。不过,他一定会认为这些都是借口吧。

    “是因为那个男人吗?”他又问道。

    在他心里,我大概永远都是个感情的背叛者。虽然我也无法否认他口中的“那个男人”的确是让我无法离开这个城市的一部分原因。

    “不全是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那天晚上你跟他做了是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说:“你爱他吗?”

    我没有做声。

    他冷笑了一声:“这样啊,还真是谢谢你在*上的忠诚。”

    这是《乱世佳人》里的一句话,我很早便向他推荐过这本小说,他直到最近才刚刚读完。我现在不禁有些后悔向他推荐那些书,因他之前从没用这么刻薄的语气跟我说过话。我真为他变成我的那一部分感到难过。

    “别这么说话,你从前是个比我好太多的人。”我对他说。

    他又苦笑了一下,低低地说:“我们已经无法再走下去了吧?就算继续往下走也哪里都到不了吧?我只会不断地伤害你,又不断地被你伤害。最后两个人都会变得遍体鳞伤,面目全非。”

    我站在那里看着他,第一次觉得他在跟我想着同样的事情,然而我却沮丧地有些想哭。

    大厅里突然传来地铁广播的声音,两列开往相反方向的末班车在我们面前呼啸着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拥抱了我。

    “再见,小曼。我爱你。”他对我说。

    他说完这句话便走进了身后的那辆列车里。我也转身走进对面的列车。

    站台上的哨音很快响起,两辆列车的车门同时关闭。他依旧站在对面的车厢里隔着车窗遥望着我,我也远远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列车终于缓缓地开动,他慢慢地离我远去。我忽然觉得,我兴许再也不会见到这个男孩了,一股莫大的痛苦陡然间向我袭来。我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追了几步,他却在刹那间消失在了无边无尽的黑夜里。

    我果真没有再见到梁辰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醒来,鼻息间飘动的依旧是他的味道,身边的枕头却已经是空的了,我心中也不由的一下子空了起来。窝在沙发上想了一上午之后,我还是决定去找他。至少,我想把手上的这枚戒指还给他。

    然而等我敲开他宿舍的门时,他的室友却告诉我他已经走了。

    我讶然道:“他为什么走的这么急?”

    “我也不知道。他只跟我说,在这里待得越久,可能就越难离开。所以今天上午考完试他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我一时有些晃神。

    “哦,不过他刚走了不到半个小时,你现在去机场的话说不定还来得及送他。”站在门内的男孩又补充了一句说。

    我心里一震,连忙朝楼下跑去。

    我跑到校门口时,恰好是学校午餐的时间,一群刚从考场出来的学生将学校门前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。我打不到出租车,只好继续往地铁的方向跑去。

    一路上,我一直握着那枚戒指思考着一会儿见到梁辰时应该跟他说什么。我想我应该首先跟他说句对不起,昨天晚上我的确对他说了一些十分伤人的话。或者我还应该跟他说,希望以后还是朋友,去了深圳那边也要经常联络。或许我还要跟他说声谢谢,感谢他这一年来的包容和体贴。

    我这样想着便跑到了樱花街的那座石桥上。一个骑自行车的少年急匆匆地从一个岔路口拐了出来,我躲闪不及,迎面跟他的自行车撞在了一起,那枚戒指倏地从我手中飞向了桥下的护城河里。那少年慌忙下车扶我,我一把推开他便冲到了桥栏边上。桥下的河水中只有一个小小的圆形水纹在我眼前闪过,俄顷那水纹也被流水冲到桥底消失不见。只有那河水还在碧蓝的晴空下静静地流着。

    我失神地伸出左手,看着中指上那一圈浅浅的白色印记,仿若看见那男孩的身影连同他的音容笑貌也一起在我眼前消失了。就像一团浓墨重彩的丹青在画布上渐渐褪隐,最后只剩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。就像一个浓雾包裹的影子在指尖渺渺散去,最后只余一缕淡的看不见的轻烟。

    就像春天里的一出梦。梦里的一声钟。

    那天我睡了一下午,临近傍晚时才昏昏沉沉地醒来。

    打开手机,一条唐文心三个小时前发来的短信,内容只有几个字:我跟陆俊分手了。

    我盯着那行字愣愣地看了很久,忽的从床上坐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