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青枝巷

七月侯 / 著投票加入书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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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少爷......少爷......”女子望着齐云若,泣不成声。

    几个侍卫面面相觑,齐云若喃喃道:“圆圆姐姐,是你,圆圆姐......”

    从他半开的门里,靠坐起来的李琛看着齐云若走到那个女人身边,半跪在地上和那个女人抱住。

    齐云若不由把头埋在圆圆姐姐肩上,合起的牙齿因为颤抖而发出声响,“圆圆姐姐,这么多年了,你一直在这里么?”

    女子抱着少年,好像多年前自己抱着那个刚失去母亲的七岁孩童一般,中间失去那九年时光正离他们远去,女子没有姓,她离开京城后,就冠上了旧主姓氏,在玉墅关内落籍时,就叫自己水圆圆。

    水圆圆离开齐云若时还是少女,现在已经是有三个孩子的青年妇人了,她伸手把少年扶起来,擦干净泪水,温柔道:“苍天有眼,叫我重新见到了少爷,少爷也不要哭,我们见面了,这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李琛在门内示意侍卫,两个高大男子把主仆二人扶进来,齐云若有些慌张地看着李琛,李琛冲他安抚地笑笑,“带人一起进来,小齐。”

    水圆圆这才想起了什么一般看着齐云若,为什么少爷在这里?里面不是淳王殿下么?难道......她的心倏尔一紧。

    齐云若拉着水圆圆进去,李琛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椅子上,水圆圆落落大方地行礼道:“军妇水圆圆参见淳王千岁。”

    李琛扫视过她全身,看她的礼数身姿,果然是从京城出来的,他看了眼睛红红的齐云若一眼,道:“这位大嫂,可是官家夫人?”

    水圆圆道:“正是,军妇丈夫乃是玉墅关一名都尉,官职从六品。”

    李琛微笑道:“失敬,敢问是哪位都尉?”

    “军妇丈夫名为董成。”

    齐云若惊喜道:“是阿成哥?圆圆姐姐,你嫁给了阿成哥?”

    水圆圆冲他笑了笑,转身却有些审视地看着李琛。

    李琛对齐云若道:“你们在这里好好说话,我出去走走。”

    齐云若看着他,着急道:“王爷,您不能出去,您的伤还没有好,您还没有用早饭呢?”

    李琛笑着摇摇头,“我去瞿擎那里,就这么几步路。我睡了一觉,就感觉没什么事了,别这么担心。”

    齐云若皱着眉,李琛却拍拍他的肩,绕过他们走了。

    他走后,水圆圆终于掩饰不下担忧,道:“少爷,边疆不比京城,危机重重......您为什么在淳王身边?”

    齐云若没有回答,笑着问道:“你真的和阿成哥成亲了么?当初发生了什么?阿成哥现在是带兵的将领了?”

    水圆圆放下忧虑,脸上重新带上了笑容,她回忆道:“当初姑娘死后,我被紫阳伯府的人卖了出去,就是卖往西北为奴,阿成哥不是奴籍,被打了一顿赶了出去......我也没有想到,他养好了伤,带着几年的积蓄一路来寻我,后来他带着我逃,和关口士兵起了冲突,万幸司德将军巡查,看阿成哥有几分血性,收他做了亲兵,后来阿成哥有了军功,就求了个恩典,带我在肃州落了良家籍,和我成亲,”水圆圆眸中隐约有些泪光,她拿帕子擦了擦,“大郎现在六岁了,二郎四岁,大女还在襁褓中,我这些年,该有的都有了,唯一惦记的就是你,少爷,我早就看出,紫阳伯不是可托付终身的人,可是姑娘怎么也不听我的,没有给自己留条后路,后来我总是挂心,紫阳伯那么多子女姬妾,怎么会对你好呢......还好今日我终于见到你了。”

    水圆圆已经是官家夫人,却依旧主动去军医所帮忙做事,才有今日给淳王送药膳的事情,她爱怜地看着齐云若,想起最近自己听过的流言,心里却越来越不安定。

    齐云若看着门外方向,轻声道:“王爷待我很好,我也喜欢留在王爷身边,圆圆姐不要担心我,我们等阿成哥闲了,去看他,我还想看看你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水圆圆心头一震,急切道:“我在边关,对京城的消息知道不多,可是去年,不是紫阳伯府大小姐嫁给了淳王么?”

    “......我是随媵。”齐云若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畜生!”水圆圆咬牙,“齐肃萧!他怎么有脸做这种事!他对得起姑娘么?他当初用了多少手段才使得姑娘对他倾心!姑娘当初多少爱慕者,甚至......”水圆圆顿了顿,看着齐云若道,“少爷,我为什么不早些遇见你呢?叫我回京城也好,我带着你来边关,和我们一起生活,也比这样好。”

    齐云若抱住她,安抚道:“我真的过得很好,你相信我,不要生气,也不要着急好么?”等到水圆圆不再那么激动了,齐云若低声道,“你不知道,在王爷身边,是我常觉得自己懦弱无用,还总是添乱。”

    水圆圆想起前天夜里王爷刚给玉墅关带来一场胜利,心情有些复杂。

    李琛一直没有回来,齐云若惦记他的伤,就有些心不在焉了,水圆圆站起来告辞,道:“阿成哥今日当值,要傍晚才能归家,那时我来接你,家中只有一老妈妈看着孩子,我有些不放心。”

    齐云若去送她,一路送到营地外,良久才收回目光回去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才发现李琛正慢慢走回来,齐云若惊喜道:“王爷,您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李琛笑着点点头,招招手,齐云若小跑过去,问道:“您吃过了么?您去哪里了,怎么这么久?”

    李琛没有回答,反而问道:“你饿了么?”

    齐云若愣了一下,才想起自己也没有用饭,李琛拉着他回去,齐云若发现他们住的房间桌子上放着一叠饼和粥,李琛看齐云若吃完,并没有着急问他和刚才那女子的事情。

    齐云若看着他,眸中有些怀念,“圆圆姐姐是我母亲的婢女,她比我大了七八岁,从小照顾我,阿成哥是家中帮工,他一直喜欢圆圆姐,可圆圆姐觉得自己身份低微,配不上身份是良家子的阿成哥。”

    李琛静静地听他说着。

    齐云若语气有了些哀伤,“我被带回紫阳伯府时只有七岁,什么也做不了,我知道圆圆姐姐被卖出去了,可是没有办法找她,这么多年,我以为我们此生都不会再见了。”

    齐云若已经很久不想起他的母亲了,但是因为和水圆圆的重逢,他又仿佛是回到了那片岁月,他的母亲比他见过任何一个其他女子都好看,她总是淡雅柔和,不紧不慢,她的眉目中总是有些哀戚,笑容总是浅浅淡淡的,在漫长的等待中,她的生命在她仅仅二十有六就被消磨到了尽头。

    齐云若抬起头来,对李琛道:“王爷,我和圆圆姐姐说好了,今晚去他们家,见阿成哥和他们的三个孩子。”

    李琛点点头,“好。”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齐云若着急道:“王爷,我都忘了,您身上真的没事儿么?伤口没有裂开吧?您胸口还难受么?”

    李琛无奈道:“我说过了,我真的没事了。”

    齐云若去把李琛拉到床上重新躺下,问道:“您早上有没有喝药粥?”

    “在瞿擎那里用过了。”

    齐云若这才放下心来。

    李琛看着齐云若,心里有些柔软,在紫阳伯府刻意的忽视和淡漠下,小齐没有读太多书,也没有习过武,可是他做事很认真,在王府的时候,那些吃力不讨好的管家事宜,完全没有好处地在墨莲院誊抄礼册,行军时候他睡得极浅,自己一有动静他就能起来,打回来的水总是温热正好,自己忘记时间的时候会提醒自己,端饭回来......

    小齐心思细腻,为人聪慧,今日看到水氏女对自己的目光,李琛才觉得,让小齐一直在自己身边伺候是不是折了他的翅膀,如果给他更广阔的天空,他是否会走到很远的地方?

    李琛想起季桓,季桓是带着目的来的,又得偿所愿归去,小齐不是,他生活在狭小的环境里,十五岁,还是不懂事的年纪,等他越发长大,懂得自己以后寸步难行,会不会怨恨自己呢?

    以前是他没有机会,自己如果给他这个机会呢......

    李琛心里隐约有了一个打算。

    晚上,水圆圆来见齐云若,李琛避开了,齐云若出了营地,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他眼前一亮,兴奋喊道:“阿成哥!”

    董成上下打量他,欣慰道:“少爷长大了。”

    齐云若有些不好意思,“阿成哥,圆圆姐姐,你们不要再叫我什么少爷了,你们叫我名字就好。”

    水圆圆目光柔和地看着他,笑着点点头。

    董成已经是官身,落了军籍后分了一套宅子,有三四个仆人伺候,他的两个儿子看着都很精神,小女被老妈妈抱出来见了见人,就给抱了回去。

    席上只有三两个热菜,还热腾腾地冒着热气,齐云若心里暖暖的,董成和水圆圆都温和地看着他,齐云若鼻翼有些酸涩,董成的大儿子好奇地看着他,齐云若揉揉他的头,想着自己已经是长辈了,不能露出软弱来。

    董成给他倒了一杯酒,他已经听妻子说了一些事,有些不可置信,却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劝他离开淳王。

    水圆圆柔和道:“我在家中无事,便和军医所刘大人说好,有需要的时候就去帮忙,我们夫妇受司将军助益良多,阿成哥守护关口,我也不能像别家官太太坐享安逸,我今日回来后不断想,万幸我今日去了,若是以后遇不到,今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齐云若笑笑,举起酒杯,小小抿了一口,入口仍是辛辣无比,轻叹一身,齐云若道:“我知道你们在担心我,可是事情不像你们想的,王爷从没有逼迫我,这次也是我情愿跟来。”

    水圆圆冷声道:“可是紫阳伯真的不是什么东西,当年姑娘离世,留下多少珍宝,那些钱财足可以叫少爷富裕一生,余泽三世,他们发卖了我,赶走了阿成哥,我在去西北的路上就安慰自己,日后把你分家出去,不要他们一两银子就是!紫阳伯真有脸把一个大好男儿当做嫡女的陪嫁送出去!”

    水圆圆后面的话齐云若没有听清,他愣愣道:“我母亲留下了很多珍宝?”

    水圆圆严肃地点点头,“姑娘离开知雅楼的时候,带着的金银首饰、翠玉宝石就值几万两,姑娘没有依靠过齐肃萧一天,而是自己置办了两家铺面,一家经营经营米面,一家经营衣料首饰,都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,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。”

    齐云若一时茫然,他想起幼时在青枝胡同的院子里,母亲穿戴总是精致好看,她曾戴过的一串青鸾衔九珠赤金步摇,珍珠浑圆透亮,母亲走路的时候,垂珠一步一摇,她腰间戴着一挂白玉的禁步,随着脚步,佩环泠泠作响。母亲爱斜倚在榻上看书,她身后的屏风绣艺巧夺天工......

    他那时脍不厌细食不厌精,母亲毫不吝惜地用最好的锦缎给他做衣裳,他出门打不过那些大孩子回去哭诉,母亲给他用金弹珠打树上的鸟......往事一幕幕回到齐云若眼前,他想起自己刚去紫阳伯府的时候,被紫阳伯随意扔进一个荒弃的小院子里,每季两身棉布衫子,冬天最冷的时候裹着棉被在躲在床上冻得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他以为母亲的钱是紫阳伯的,紫阳伯把那些都收了回去,他今天才知道,原来并不是那样,他的母亲,是留给他很多财富的。

    那些东西呢?

    ......蓦地,他想起齐霓裙出嫁时候,他被叫去给齐霓裙整理嫁妆册子。

    “赤金青鸾吐珠步摇一支、嵌玉蝶恋花鎏金步摇一支、白水晶牡丹步摇一支、金嵌五色珠宝点翠长簪一支。”

    “白玉百珠禁步一挂、红玉金珠禁步一挂。”

    “苏绣四季鎏金檀木炕屏一套......”

    母亲的东西......为什么变成了齐霓裙的嫁妆?

    齐云若离开董宅,水圆圆有些不放心地跟着他出来,齐云若失神地走着,抬头的时候却看见不远处一个熟悉身影。

    此时已经是月上中天,李琛提着灯笼,微笑着看着他。

    水圆圆停住脚步,齐云若走过去,李琛对水圆圆道:“你们久别重逢,也许会吃酒,小齐酒量不好,我怕他走不得路了,故而过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水圆圆面无表情地福身道:“军妇替少爷谢过王爷。”

    李琛没有理会她语气中的不客气,问齐云若道:“你怎么了?我看着脸色不好。”

    齐云若强笑道:“喝了些酒,有些头疼。”

    李琛没有继续追问,对水圆圆道:“夫人留步,我们告辞了。”说完,就扶着齐云若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齐云若被他扶着,思绪慢慢放空,等到回去他和李琛原来来营地中住的屋子,李琛点了灯,他才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李琛把齐云若按在床上做好,自己坐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的脸,问道:“你们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齐云若侧身看着他,齐霓裙的脸、紫阳伯的脸、赵夫人的脸,不停在他脑中翻转,最后变成李琛和齐霓裙成亲那日,自己撑起窗,穿着新人礼服的王爷,察觉到自己视线,望过来那一瞬。